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园冶园:园林宝典的“返乡”——孟兆祯院士访谈录

2018年10月08日 18:13:33 来源: 江苏省园博会

    前言:为纪念世界上最早的造园专著《园冶》成书于明末的江苏仪征,2018在此举办的江苏省第十届园艺博览会专门邀请《园冶》研究专家、中国风景园林界唯一工程院院士、年近九十的孟兆祯院士主持设计园冶园(琼华仙玑),立体展现《园冶》的重要思想和造园理法,建立永久性园林文化科普和研学课堂,实现了时隔380多年,园林宝典的“精神返乡”。

    孟老自上个世纪五十年代初从事园林研究,博采众长,涉猎广泛,在国内较早为硕士生、博士生开设了《园冶例释》课程,历时6年写成了《园冶》研究巨著《园衍》,他的学生屡获国际园林比赛大奖,并负责主持多项中国园林海外输出项目。受邀设计“园冶园”后,年事已高的孟老不顾腿脚不便,数度亲临扬州,坐着轮椅,踏访名园,考察现场,手绘草图,指导设计,践行“虽由人作,宛自天开”的造园最高理想。结合“园冶园”的设计建设,孟院士畅谈了他对中国园林的认识和“园冶”文化的重要性。

    一、中西方园林的发展有哪些共性之处,有哪些差异?

    答:中国古代最初的雏形是“囿”:圈起一片山林地,挖掘一池“灵沼”,池土筑起“灵台”,并圈养飞禽走兽供人狩猎、游憩。无独有偶,欧洲园林的雏形也是“狩猎园”。

    西方园林设计遵循几何学原则,讲究对称美,几何学源于古埃及尼罗河流域洪水泛滥后对土地的重新丈量分配。中国园林追求道法自然,包含着古人治水的智慧:大禹采取疏导办法,挖土堆山,掘地筑台,用高地救了人命,又化弊为利,让水有了该有的去处,这可以上升“仁者为山”“上善若水”的哲学高度。

    园林的营造不能离开客观的物质环境,一方面我国国土2/3是山,世界屋脊喜马拉雅山就在我国,另一方面高山雪水、自然雨水自西向东、由高而低经过江河湖泊,流向东海,就形成了一个大的山水格局。所以古代就知道“国必依山水”,尊重自然,顺应自然,保护自然,进而产生山水诗、山水画、山水园。

    到了18世纪末,随着传教士的宣扬,欧洲的英国、法国开始到中国来学习考察园林,回去后把他们原来的园子,按照现有的理解进行了改造,现在的英国皇家式园林里面就有中国的塔。从那时候发展到19世纪,全世界都在借鉴中国园林。这其中,《园冶》一书的影响功不可没。

    二、中国园林最大的特色和精髓是什么?

    答:中国园林最大的特色就是“天人合一”。“天”就是自然。管子讲“人与天调,而后天下之美生”,人有自然和社会双重属性,必须与自然协调,然后产生美。美学分为自然美、社会美、艺术美,园林艺术是把社会美寓于自然美,创造风景园林艺术美。园林是意象艺术,先有意,把意转化成象。通过什么转换呢?通过迁想妙得,形成文艺写意自然山水园,形成独特、优秀的中国特色,并以这个特色立于世界民族之林。

    三、江南园林在中国园林文化中地位怎样?

    答:古代主要把园林划分成江南私家园林、北方皇家园林,还有寺庙园林,这三个类型都很重要,各有特点,比较普遍的是江南私家园林,大量存在,特别是宋以后,江南园林从扬州到苏州发展得很快,保留了很多珍贵的遗迹。

    江南园林是民居、私家的园林,皇家园林则代表政治地位。不论从规模、投资,皇家园林再好,根子还是在江南园林。皇家园林必须向江南园林学习,康熙、乾隆几下江南,都带着画师将好的园林画下来,带到北京按样去做。两种园林相辅相成的,总体上是皇家园林学江南园林为主。在江南园林中,扬州又是重要代表。

    四、《园冶》作者计成是什么样的人物?此书对中国园林的贡献是什么?

    答:计成是生活在明代末期的画家和哲匠,出生在苏州,同里镇上就有计成的故居。计成从小周游山水,尤其崇拜五代山水画家荆浩、关仝。因而对山水比较熟悉,这种熟悉通过“读万卷书、走万里路”来汲取自然的精华。在寄居镇江时,他看到一些人堆假山不自然,就笑话不像真山,人家说你有能耐你来做,他马上堆了,大家都说好,因为符合自然的规律。慢慢出名了,就为一些名人造园,代表性的有常州的东第园、仪征的寤园、扬州的影园。最后把他一生的实践结合园林历史,在仪征造寤园时写了《园冶》这本书,成为中国和全世界最早的园林专著。

    《园冶》,既可理解为对造园理论的开创,匠心精工的追求,更是强调园子陶冶人心、情操的目的。它奠定了中华民族园林的基础,这个奠基是很重要的,等于说给了我们一把钥匙,开百家锁的钥匙。它是很管用的,把中国的园林从古到明代做了一个概括性的总结,同时指出,造园追求的境界是“虽由人作,宛自天开”,以自然为师去创造,人本身就是自然的成员,人应当尊重自然,崇拜自然,以自然为师。同时,在保护自然时,适当利用自然。但是并不是纯自然,而是人和自然的协调。能动性就表现在有句话“景物因人成胜概”,就是说自然它不会自己成为风景,要靠人去创造,根据人的需要、人文特色做出来。同时,明确指出了主要的手法是借景,通过借景把“意”变成“象”,而且这本书既有理论,也有实践。

    “借”不是“借贷”的“借”,是“凭借”的“借”,也就是说凭什么造景。例子很多,比方说中国东南是海,海的空气是湿的,它往大陆上转移,遇见泰山过不去了就上升,上升以后气温下降,就变成雨落下来。这本来是一个自然现象,但是利用这个现象设景,就有了在一把像宝剑的石头上刻上:斩云剑,化云为雨,云到这儿来化成雨,就是个借景,借自然的物象变成天人合一的景致。

    五、扬州现存的古代园林,从哪些方面体现了《园冶》的“借景”理念?

    答:扬州园林是很伟大的,为什么这么说?论水景西湖比它著名,它没有西湖那个条件,就着眼、立足于本地的特点,创造本地的特色。现在的瘦西湖,它的水是护城河改造成的,比较窄、比较小;除了蜀岗以外,扬州其它的山也比较小,所以有一副对联“借得西湖一角,堪夸其瘦;移来金山半点,何惜乎小”,它以小和瘦为特色,叫瘦西湖,这就是经典的“借”景、借势。

    它很会借景的地方还有,故乡的月亮都圆,它说月亮有三分,两分都在扬州,这个借得很巧。“蜀岗”,是因为地脉通蜀而得名,这又是借景。扬州的借景文化成就是非常丰厚的。

    六、第十届江苏省园博园中,“琼华仙玑”作为园冶园主题的创意是怎么产生的?吸纳了传统园林的哪些精华?

    答:造园首先要找到主题,作文也好,画画也好,都有一个主题,而且这个主题要考虑很全面,因为是一个园艺博览会、花博会,首先考虑到扬州的花的特色是什么,那必然就是琼花。在扬州琼花观后土祠有一棵琼花,布置得很好,所以开始抓这个琼花意象,这是唯一的特色,从古到今都远近闻名。园博园的园址在仪征枣林水库的下游,叫云鹭湖,云鹭湖上有岛。一般讲,大岛叫渚,小岛叫玑,“园冶园”设在小岛上,所以想到了“琼华仙玑”。 仙玑是因为琼花有八个花蕊,它和八仙花很接近,古代认为它是仙八,很多诗人作诗赞许它,不仅有自然的外观,而且有人文的内涵,用这个做主题是最合适的。

    当初做园冶园有两种思路,一种思路把它做成单纯纪念性的园,一种思路是根据园冶的理论来创造符合时代的新园,我觉得后者是主要的,所以把这两个内容结合起来。纪念性功能占的面积不太大,但是地位重要,大量是根据新时代的要求把“琼花”文化重新展现出来。

    整个园冶园建筑了琼台停云、云鹭仙航和八仙水榭三处主要建筑。这样的布局,诚如扬州八怪郑板桥所言“室雅何须大,花香不在多”,关键看它布置得合宜不合宜。什么叫宜?就是按当地的地气。建筑叫景,建筑放在哪儿这个地方叫境,园冶讲“景以境出”,首先要创造境,在境里面造景,所以根据扬州琼花观的特色做了后土岗,又做了瑶池天镜,瑶池就是仙境,天镜就是水和镜子一样,鉴别真假,长得美照出来就美,长得丑照着就丑。有了山水骨架之后,就在水中布舟,水边安榭,山顶建阁,这样就有一个高下俯仰的地势的变化,这三处各占不同的地域,构成一个整体。

    七、园冶园设计时,怎样体现对《园冶》的纪念?

    答:园冶园的设计思想,贯穿了《园冶》的“借景”理念,比方首先做的纪念亭,叫敬哲亭,古代把计成这种人叫哲匠。这个亭子是一个标志,供人休息,是个纪念性的亭,用不着体量太大,但是位置在大门进来,前面有牌坊墙,把它框在里面很醒目。走进来看,有山石,有岁寒三友“松竹梅”,有亭子。山石上刻“园冶成书之乡”,说明是在仪征完成这本书。在里面写的是“学为人师,书垂世范”八个字,表明计成的学问是我们人类的老师,书保留下来是世界的模范,这样把亭子的定位体现出来,画像配楹联“虽由人作,宛自天开”,把地形、山石、树木、亭子融为一体,这就是《园冶》的精髓。

    八、《园冶》中有“时宜得致,古式何裁”一说,意思是古代的内容形式,怎样裁取,要根据时宜,符合时代需要。这个“与时俱进”的理念,如何在“园冶园”中体现?

    答:对创新,首先要有个概念,它是把中国的特色、扬州的地方风格与仪征的乡风统盘考虑,博采众长。其中扬州的地方风格,它是江南的,虽然也包括南北交汇的地方,但主要属于江南,它的山叫做蜀岗,就是说跟蜀一脉相连,从这点开始把它扩大,扩大到后土(皇天后土),世界就是一脉的,所以园冶园的山就取名叫后土岗,这就是继承扬州的特色。扬州代表性的水是瘦西湖,很绵长,很秀丽,所以在做水的时候,除了江湾比较长以外,其它水都是带状的,符合瘦西湖的特色。它的建筑也是扬州式的,青砖黑瓦,栗柱粉墙,因为建筑体量不大,特色就充分把它发挥出来。植物也是利用当地的资源,除了琼花以外,还有香樟这些乔木以及水生植物。地形、建筑、植物都去发挥扬州的特色,集中起来必然会展现扬州特色。仪征的乡风也是一样,仪征的鼓楼很雄伟,把它移来作为一个城台,就体现了雄伟挺拔的优势。

    九、仪征的地方元素在“园冶园”中有哪些体现?

    答:仪征南濒临长江,北依蜀岗,具有山水自然风貌,野鸭子洗澡钻水的场景到处都是,所以是建城不能忘乡,看到一些民宅,看到一些代表吉祥的雕刻,就把它用在园子中放大成吉祥图案。地方民居的屋脊、柱子的特色也吸取到园冶园中了,包括鼓楼城台,现在通过堆土构造,把地面上升了,过去很低。

    仪征民众比较朴素,很真实,凭自己的劳动来养活自己,同时文化根源也很深,计成能在这儿把书写完,说明这里是个圣地。

    十、在扬州举办园博会和别的园博会有哪些不一样?

    答:扬州举办园博会很有气魄,拿的是枣林湾度假区最好的云鹭湖湿地,园冶园又是云鹭湖上最好的岛,另一方面,从2018江苏省园艺博览会到2021扬州世界园艺博览会,先办省的,在省的基础上办国际的,所以实际上都是一个国际的。再一个,它的文化强调突出扬州和仪征的特点,有利于地方文化特色的充分挖掘和弘扬。

    链接:《园冶》,成书于崇祯四年(1631年),由明末造园名家计成在仪征写成,为世界造园学上最早的名著。

    《园冶》全书共分三卷,包括《兴造论》和《园说》两篇。《园说》分相地、立基、屋宇、装折、门窗、墙垣、铺地、掇山、选石、借景十章。在这些篇章中,《园冶》不仅介绍了古代造园技艺的精华,并归纳出极具开创性的观点。《园冶》第一次总结出中国传统自然山水式造园“虽由人作,宛自天开”的理想追求和“巧于因借,精在体宜”的造园理念;《园冶》对造园艺术的精辟论断,既是中国古代文人士大夫造园精神的最好总结,也成为后世园林建造者共同遵守的准则。《园冶》成书后,流转到日本,被译为《夺天工》,列入高等院校专业教授,翻译到欧洲后,反响强烈,堪与文艺复兴时期的建筑经典阿尔伯蒂《建筑十书》相提并论。(朱丽新 汪梦笑 汪向荣/文,胡潇/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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