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哲思| 1992年中考被逼读中专的女儿,写给66岁父亲的第1封信

2019年06月25日 15:16:47 来源: 新华网

亲爱的父亲:

    节日好!

    42年来,这却是我第一次给您写信。在2016年,我给三个孩子持续写信时,也曾想写信给您,却因种种原因一直没能提笔。

    今天受逮幸福公益平台昨晚推文的影响,决定给您写封信,向您坦白1992年中考期间我曾撒过的谎。

    记得那是我这个乡下丫头第二次进县城涟水,第一次是1989年被小学老师用自行车驮着去参加作文大赛。

    为了省钱,我主动提出不和老师同学住旅社,而是托您请在县城教书的三叔帮忙,将三婶妹妹租的一间房借给我住三天,也不要您或妈妈来陪我,因为那时家里正值插秧农忙。

    让我没想到的是,中考第一天上午,刚走出实小考场,居然就在门口密密麻麻的家长人群里看到了您--您丢下一地的秧苗,骑着除了铃铛不响、别的哪里都响的破自行车,从老家保滩一口气骑到了县城,单趟40里的路程,只为了看我一眼!

    尽管我很早就懂事,通常都表现得像个小大人,但其实内心非常渴望被关心,于是我感动得流泪了。

    我劝您明天和后天都别来了,不然妈妈一个人根本无法完成农活--而田里收入,几乎是我们家的所有收入。

    但第三天中午,您还是骑车来了!那年中考时,天气很热。看着阳光下晒得黝黑的您,因为骑车赶路、天气炎热和担心我能否考好而满头大汗和满脸烟火,泪水再次打湿我的脸庞。

    您不顾疲劳,焦急地问我是不是都答出来了?我说嗯。其实,我撒谎了。

    考数学那天早上,我起得特别早,在出租屋看了会儿书,觉得有些困,就斜靠在床头又眯一会儿,不料睡过了头。

    等一觉醒来,一看借来的手表,吓破了胆——已经过了开考的时间!

    于是,慌乱的我抓起身份证明材料和一支钢笔,就以百米冲刺的速度狂奔向考场,当我一脚里一脚外地站在考场门口时,大喇叭里正在播报迟到考生不得入内!

    幸运的是,监考老师觉得我已有一脚在门里,就让我进去考试了。等惊魂未定的我迅速调整心态,做好前面试题后,却被一道几何作图题难住了——我没带任何作图工具!

    眼看第一排男生的作图工具闲躺在桌上,我就拼命用脚踢他的凳子,但人家置若罔闻,请老师帮忙也没用。

    于是,我就用手里仅有的一支钢笔像鬼画符一样地答完了几何作图题。

    结果是,我为自己的“回笼觉”买了单--中考数学满分120分,我却只考了110分!惊呆了数学老师的下巴,因为以那年试卷的难度,他确信我是满分……

    当年我不敢告诉您实话,是怕您大老远地从秧田上岸,脚都没顾上洗干净,顶着爱干净的城里人的蔑视,骑着和您一样卑微的破自行车,到城里听到的却是我可能考不上学校的晴天霹雳。

    所以,那天我的情绪特别复杂。您看到的还是流泪的我,但其实那泪水里有前天的感动,还有当时的懊恼、担心、害怕、自责等复杂的情绪,我非常害怕考不上被迫报考的江苏省城建学校--听老师说,那是省属中专,是“前三类”里最先录取的,分数相当高。

    幸好,中考结束当天三叔请几个当老师的朋友聚会,邀请我们父女参加,算是给我慰劳一下。

    席间,有老师问我作文是如何写的,我如实回答。他听了感慨地对三叔说,我们涟中的许多好苗子今年作文都走题了,你别看你侄女在农村中学读书的,但她的作文肯定得高分--是的,92年我中考总分588分,全县第四名,据说语文是全省最高分。

    记得三叔在县城打听到我分数后,非常激动,第一时间设法告诉了在乡下的我们,他也常慨叹要不是他和三婶没照看好我,让我数学少考了10分,我一定是县里的状元。

    其实,我一直很感恩三叔三婶当年的关照,要不是他们动员二姨到别人家借宿,腾出那间平房借我住,您就得花钱让我到旅社住--感谢一直如影随形的贫穷,让我过早地懂事了。

    再说了,即使少考10分,我的中考分数还是甩了淮中涟中这样的重点高中分数线几条大街嘛。

    今年端午节,您酒后当众流着泪说,我生在这样的家庭太辛苦,太吃亏了。

    我明白您的潜台词--当年填中考志愿时,您坚决不准我报考重点高中,拿出您家长的权威,拼命逼我读自己不喜欢的中专师范类可以尽早供养家庭的学校,否则我就只能辍学打工。

    您要问我有没有怨过您?肯定有。

    您看,尽管我工作后,几乎没有任何的闲暇娱乐,一门心思地工作和自考。在很短时间内,通过了法律大专、本科的自考,还因分数高、论文优,拿了南大的法学学士学位,后来又攻下了两个学校的两个硕士学位,但有些人好像愣是没看见我这些年的拼命努力,还一直拿我的第一学历说事儿……

    记得当时,内心不够强大的我,为此还偷偷流泪了。一边哭,一边暗暗埋怨您真是个失败者!因为您不仅重男轻女,而且穷到供养两个孩子读书都要东拼西凑。

    现在想来,当时的我是多么可笑啊!

    我不该怪您,因为您身为一个本分的中国农民,一个只读了不到四年书的中国农民,在当时情况下,您没有更好的办法。

    而且,为了供养这个家,您已经非常努力了!

    您曾到砖瓦厂去出窑,用您并不伟岸的身躯和二叔他们一起,将烧得通红的砖头从窑洞里抬出来,一步一个踉跄地抬到堆场,再用粗糙的双手勇敢地码放好滚烫的砖瓦……

    您曾试着不如此出卖苦力地挣钱,贩卖过蔬菜,养过猪,等等。

    但无论您如何拼劲全力,无论妈妈多么要强,无论我们全家人多么地乐于助人,我们的家境永远卑微,永远缺吃少穿。

    这,恰恰促使我过早懂事。8岁时,乡下的同龄人在嘻嘻哈哈中度过,我却常一副大人样地忧国忧民:为什么我们家总是这样穷?为什么城里人不种田还有钱?我们农村人如何才能过上好日子呢?

    于是,84年秋天,我提出要读书。尽管您和妈妈起初都反对,但禁不住我的绝食罢工,你们都妥协了。

    因为我知道学习是我和我们家唯一的出路,所以我真是求知若渴啊!

    每年寒暑假,别的小朋友都在疯玩打闹,只有我在忙完家务、割完猪草后,主动顶着严寒冒着酷暑,自学下一学期所有的科目,在您从砖瓦厂顺手牵羊拿回家的高低不平的草纸上,歪歪斜斜地做完所有的习题--直到今天,我的字依旧特别难看,导致我提笔就自卑。

    万一遇到不会的题目,我就带着笑脸,揣着课本,满村庄地跑去找有知识的大人或高年级的人教我。

    您发现没有,我不仅在中考时故意骗了您,还在无意中骗了我小学和初中的所有老师们--他们见我平时无论大考小考,不分文理科,能考满分的基本都是满分,平时又没怎么见我用功学习,就以为我是天才,就以为我是清华北大的料子,就经常夸我是保滩历史上不曾有过的聪明学生……

    其实,我一直不喜欢别人夸我聪明。因为古往今来,再聪明的人若没有毅力,不够勤奋,也会沦为庸人。

    我一直深信,所谓的天赋只在高手对决中有用,平时单靠毅力和勤奋,我们就能完胜许多人,因为他们的人生是随波逐流的。所以,恳请您千万别在您的两个孙子面前说他们不如我聪明,他们只是暂时不如我好学而已,期盼他们能尽早明白:不终身学习,就没有终身幸福。

    坦白完了当年的谎言,再送上我此刻的祝福--祝您和妈妈永远健康快乐,这辈子我以做你们的女儿为骄傲,也会努力活成你们的骄傲哦!

    曾经骗过您的女儿  永芳

    2019年6月16日写于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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