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当这部沉甸甸的作品摆在面前,我看到的不只是一本书,而是一个女性在困境中完成的一场精神远征。”

  这是江北新区作家协会主席邹雷为李其春长篇小说《江北人家》所作序言中的表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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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周,李其春所著的近50万字长篇小说《江北人家》与南京出版传媒集团完成出版签约。在李其春写作的过程中,邹雷帮助了她不少——梳理情节、校对文稿,俩人经常相互交流想法和经验。当得知小说要出版,邹雷第一时间为书作序。在他眼中,《江北人家》是一本“于卑微处见风雷,在苦难里开繁花”的小说。

  身材瘦削的李其春,年少时因为条件所限只读过两年书,但她的文字里却有着极强的生命力。邹雷在序中写道:“她因长期繁重体力劳动而略显佝偻的身躯,但谁也没有料想到这具精瘦身躯内,能喷薄而出近50万字的生命长歌。”

  生命长歌,生生不息。

  如果是第一次见李其春,大概不会把眼前这位在厂区里从事保洁工作的大姐和一本近50万字长篇小说的作者联系在一起。

  在李其春朴实无华的外表之下,一直藏着一片丰盈而辽阔的天地。那部近50万字的《江北人家》,便是她在岁月的荒原上深耕出的精神沃土。

  “文字是有灵性的,它会寻找那些最坚韧的灵魂作为宿主。”邹雷写道。他认为《江北人家》最珍贵的文学价值,正是在于它提供了一种未经修饰、赤裸而真实的视角。

  李其春10岁辍学,11岁到生产队劳作,自己的前半生都在农村里春耕夏种,秋收冬藏。现在,她将那些记忆里反复出现的泥泞与苦涩,默默揉碎,落字成文。

  《江北人家》是李其春以自我的成长经历为原型,用生产队的故事所写的“微观史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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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书中情节与描写不但真实可信,而且还在李其春的笔下有了生动的画面感和节奏感。

  她描写收割稻谷的场面:“社员在一望无际的稻田里一字排开,挥舞着镰刀像剃头推子一样嚓嚓往前推,身后如秋风卷落叶般撂倒一行行整齐的稻把子。”

  这是没有切身干过农活的人绝对写不出来的“生动”。

  邹雷说:“很多关于生产队时期的记录,往往带有某种宏大叙事的色彩。而李其春的笔触,是‘浸透’在那个生活里的。她笔下的桃花坞,不是田园牧歌,而是一个充满了乡间俚语、体力博弈以及复杂人际挤压的真实社会。”

  他评价,李其春的小说有着一种天然的、野性的艺术魅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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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很多书写过去的小说中,苦难的比重压过了希望,叙述皆以苦出发,以苦结尾,人物跳脱不出命运的束缚,看不清生活的方向,故事沉重压抑。但李其春并没有这么做,她自始至终是个坚韧、要强的人,她书写苦难,却不沉溺苦难,有于苦难中握住人生的乐观。

  就像海明威说的那样:“生活总是让我们遍体鳞伤,但到后来,那些受伤的地方一定会变成我们最强壮的地方。”

  邹雷对此非常认可,他写道:“这种创作心态是极其宝贵的,它体现了一个饱经风霜的写作者,在认清生活的真相后,依然选择拥抱生活的一种积极与豁达。”

  《江北人家》的签约出版,不只是圆了李其春心中的文学梦,也让“新大众文艺”有了鲜明的注脚——每个人都可以成为创作的主角。

  李其春是一位没有受过太多教育的劳作者,却利用一部手机完成了一项许多受过高等教育的人都未必能完成的壮举。她用近50万字的作品,回答了一个事关文学创作的根本问题:文学由谁书写,文学又为谁书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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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其春坦言,写一本关于人生的小说,关于江北的小说,关于那个渐行渐远的时代的小说,是她一直想要完成的事情。如今梦想成真,要感谢每位同行伙伴的支持,尤其是新区文联、作协还有邹雷主席,是大家的鼓励与帮助,让她在文学路上坚定了信心,一步一步地走下去。

  而李其春的故事,也是江北文化生态的一个生动缩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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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直以来,江北新区都是一片孕育大众文艺的热土。不久前,江苏大众文化“创享计划”于老山之中的响堂村启幕。

  在江北,文化并非高高在上,它是“平凡人音乐会”上素人的吉他弹唱,是乐龄旗袍队与少年街舞团在舞台上的“时光共舞”,是每个人都能拿起话筒、握着笔,站上人生舞台中央的自我表达,是一位保洁大姐历时5年,创作出的“生命长歌”。

  邹雷在序的最后如此写道:“这篇序言,我要写给所有仍在努力却缺少条件的人们,无论你此刻身处何种境遇,只要你心中有一团火,只要你愿意去记录、去表达,生活就无法彻底埋没你。”

  待《江北人家》置于书架的那天,愿每一位翻开它的读者,都能从中汲取到一种力量——那是在饱尝风霜后依然仰望星空的勇气,是在命运的窄门里奋力凿出光亮的坚韧,是于卑微处见风雷,在苦难里开繁花的执着。

  今天

  一起走进李其春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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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夏日午后的滁河长岸,绿树成荫,水光潋滟。

  ○ 抬头看天,碧空如洗,云卷云舒。

  ○ 李其春坐在河边的草地上,望着悠悠滁水,回想起过往。

  ○ 今年58岁的她,在南京江北新区智能制造产业园一家企业做保洁员。虽然只有小学二年级文化,但靠着一部智能手机,在5年时间里完成了一本近50万字的长篇小说,已经与南京出版传媒集团完成出版签约。

  ○ 朋友们称她是作家,但她总是笑着摇摇头,她说自己只是个没读过什么书,但心里装着太多事的记录者。

  ○ 李其春从小在安徽省来安县出生、长大,后嫁到南京江北。滁河这条贯穿两省的长河,时而平缓,时而湍急,不断敲击着李其春人生的回响。

  ○ 如同外卖诗人王计兵用诗歌写下关于生活的一切,李其春的文字书写的是自己,记录的是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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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968年,李其春出生在安徽省滁州市来安县的一个农民家庭。李其春说,父母不是当地人,他们一路流浪至此。

  ○ “上无片瓦遮风雨,下无寸土立足地。”李其春在文章中写道。因为当地好心人家帮助,李其春一家得以在此定居。在李其春的记忆里,自己的童年,苦闷、艰辛。因为贫穷,生活的重担早早地压在了她的肩上。

  ○ 李其春在家里排行第四,上有两个哥哥一个姐姐,下有一个妹妹。李其春在一所不算正规的学校边带妹妹边读了两年书,后来还是因为穷交不起学费,十岁就辍学在家放鹅,十一岁在生产队放牛挣工分为家庭减轻负担。

  ○ 读书,在那个贫苦的年代,对于一个农村家庭的女孩来说,是一件遥不可及的事情。日复一日的农活,泥泞的田野才是李其春生活的全部。

  ○ 春天下圩,秋后归仓;春种秋收,四季轮转。有时风一吹,躲在树下的李其春就要淋一场大雨。

  ○ 在《送亲》一文中,李其春回忆起点点滴滴,她用自己的期盼稀释了所有的苦。

  ○ “走不多远来到一个土坡上,极目远眺,清晰地看见小时候放牛看到的老山。记得那时候,尤其雨过天晴,我常坐在牛背上遥望传说中秀丽风景的老山与连绵起伏的猪头山、龙王山相映生辉,壮美如画,那时还想,这辈子如能去游览一次就知足了。”

  ○ 李其春常常和别人说,不要忘记艰难的日子,但也不愿再去体验一次。苦这东西,吃多了,就够了。

  ○ 但李其春是个十分要强的人,在有限的条件里,她决定要创造别人不以为然的可能性。

  ○ 在小学的两年学习里,李其春并没有认识多少字,她渴求自己能通过文字去翻越山丘,跨过湖海,了解更加广阔的世界。

  ○ 她一有时间就偷看哥哥的小人书,那时候她最喜欢的杂志是《大众电影》,她看不懂杂志上的文字,就一页又一页地看那些精美的电影海报,看明星写真。她最期待的事情就是生产队定期到村子里放电影,但总有种种原因看不了。

  ○ 她把这些经历写进了散文《我的偷学成长经历》中:“我看书没有选择,也没有条件选择,只要有字的纸我都看,哪怕父亲的香烟盒火柴盒都不放过。对难认的字为了加深印象,我有空时会用树枝在地上写,但凡写过的字就忘不掉。”

  ○ 李其春在田野里看书,在放牛、放鸭、烧锅时看书,慢慢地,李其春认识了很多字,报纸杂志也能够读通了。

  ○ 二十岁那年,李其春嫁到了滁河的对岸——现在的江北新区葛塘街道西梗村。

  ○ 从滁州到了南京,跨过滁河的李其春,在成家之后的日子里,也依旧是在田里耕作。连绵不绝的滁河水浇灌着庄稼,漫淌过李其春的青春年华。

  ○ 绿油油的秧苗,长成金灿灿的水稻;白杨树节节升高,想要够着天上的云,抱住飘来的风;鸭子们扑腾着翅膀、在田埂间嘎嘎欢叫,它们摇摇摆摆地蹚过河水,惊起一圈圈细碎的涟漪。

  ○ 李其春记得这些细节,从未觉得这是一种让人向往的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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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其春在写作中。

  ○ 四十岁的时候,李其春离开了滁河,走出了农田,外出打工。

  ○ “火锅店紧靠气象学院南大门,街上饭店、做各种生意的门面一家靠一家,每家生意都很好。别的饭店工资六百块钱一个月,张老板的火锅店在盘城街上独一无二,生意更好,员工比较辛苦,他给我们七百块钱一个月。”

  ○ 李其春写过她的这段打工经历。在火锅店,她遇见了来自天南地北的朋友,第一次感受到在田野之外的城市之大。

  ○ 工作之余,她会和同事们分享自己在农村的故事。

  ○ 她说起自己在田里插秧、放牛、种树。她告诉那些城里来的孩子:“那些年没什么企业,农村妇女没地方打工,只能靠一年一季的插秧挣点辛苦钱,所以雇工资源供过于求。”

  ○ 她还说:“我家横田东面是一片树林,以前是我家承包的旱地,当年由我亲手栽种的树苗,已长成枝繁叶茂的参天大树。一分付出,一分收获。看着横竖有形的树林,我感觉有种人勤地不懒的自豪,曾经治虫、锄草的付出都是值得的。”

  ○ 后来,这一切,都被李其春写进散文《插秧》中。

  ○ 在火锅店干了一年之后,李其春又去了服装厂,在流水线上一干就是十年。后来她写的很多文字,不仅从土地中生长出来,还有从车间流水线上被机台挤压出来。那些字句的背后,是对重复和枯燥的抗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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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其春展示她在手机写就的50万字长篇小说。

  ○ 2018年,随着两个女儿都长大了,李其春到了现在的单位,干起了保洁。工作比起之前,要轻松很多。

  ○ 除了工作变了,对于李其春来说,还有一个看起来不起眼但是很大的转变——她有了一台智能手机。认字但不太会写字的李其春,慢慢摸索出了一套自己能掌握的拼音打字法。

  ○ 2019年,李其春用手机写了第一篇文章,后来多篇文章被《金陵作家》《大江之北》《棠城艺苑》等本地文学公众号和杂志录用。

  ○ 同年,在文学上崭露头角的李其春受邀加入江北新区作家协会,并开始创作小说。

  ○ 下了班后,她坐在家里客厅的沙发上,用手机写作,虽然手机界面不是很流畅,但她有时一写就是几个小时。有一气呵成的时候,也有些章节删了改,改了删,毕竟半生过去,千言万语,皆想与人诉说。

  ○ 加入江北新区作协之后,作协的伙伴一直鼓励她继续写下去。江北新区作协主席邹雷帮助李其春校对文稿,俩人共同商量修改意见。出版过程中,江北新区作协和南京出版传媒集团全力保障,力求让这本“带着泥土渣子的珍珠”早点与读者见面。

  ○ 这本小说近50万字。李其春的这篇小说取材于自己的记忆,在那里,她想让读者记住一个时代。

  ○ 如今,要到花甲之岁的李其春再忆从前,她庆幸自己始终是个要强的人,想要一心挣脱那片泥泞,要把日子的苦酿成回甘。

  ○ 王计兵写过一句诗:“愿人间,所有的黑暗都在与我对峙,每一线光明都和我有关。”

  ○ “我从小就被生活推着走。时代越来越好,我的年纪也越来越大。我老了,但还有很多的事没来得及写。”李其春说。

  ○ 那些记忆时过境迁之后,却恍如昨日;那些人生时刻淌入凉夜里的滁河水,涓涓细流,刻骨铭心。也许她从未想过,自己与大地贴得如此之近,而眼中的天空却如此之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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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滁河日落,图片:张繁琴。

  ○ 天色渐晚,李其春沿着滁河岸边散步回去。

  ○ 她跟着风的方向,看水波揉碎金芒,听白杨簌簌作响。彼时还是一片澄澈的天空,不知不觉,夕阳沉落,霞光万丈。

  那部手机屏幕的光芒

  照亮了半生田垄上的风霜

  她把一生的泥泞

  酿成了五十万字的回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