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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清周庄人陶煦编纂的《周庄镇志》中的地图,大约是我们能见到的最早的周庄地图了。对老地图我向来有一种热衷,因为老地图更能向我们展示大地河流的原貌,那也就是大自然纯真朴素的本来面貌。然而这张白底上布着一个个灰黑色的椭圆形、代表着水面上布一块块土地的地图,怎么说呢?
我当然知道航空测绘只是现代的事,古来地图的制作从来依靠实地踏勘,直至一个多世纪前仍是。光绪年间的周庄监生陶煦完成了镇志的文字稿,地图的踏勘和目测则依靠了他的儿子陶惟坡。这种用原始的笨拙的方法制成的地图应当是真实可靠的,从它数千年来在军事上政事上起的实际作用便可证明。由此我们必须相信那便是周庄的水与土地的原形——白底版上一个个灰黑色的椭圆形。
如果风雅一点,你会将它比作一朵朵荷叶,“荷叶田田”,古诗不就将田地与荷叶结合联想?
如果不那么文雅,你会将它比作屐印,乡下人穿的草鞋留在湿土上的,不就是那么一串一串、歪歪斜斜?
不管是荷叶是屐印,从它们大都东西朝向排列、大小式样差不太多,你只会想起一个词,人工布局。这时你才会无限惊异地发现,这一个我们称之为大自然的世界,原来早就不那么自然、早就经过人工改造;清光绪年间地图显示的世界,原来早已是一个成熟的人工世界。
圩田,这一个词,其实早就显示了这一点。圩田就是有土堤包围的能防外水入侵的稻田,地图上那一张张“荷叶”、一个个“屐印”都是人工筑造的圩田。它们的名字当然也都是人精心取的。严字圩、化字圩、龙字圩、东字圩、友字圩……都以汉字命名,似乎就因着它们不可胜数,古人才以同样不可胜数的汉字命名,以避重复之嫌。无数以汉字命名的圩,每个多则数百亩少则数十亩,组成了我们这一带的大地。连乡镇也分别承载在几个圩头上,同里镇,骑跨七个圩头;周庄,骑跨七个圩头;只有我插队过的金家坝镇子因为新建,小一点,骑跨两个圩头。
说到骑跨,容易使人联想到马,骑跨两圩的是桥,但那桥也正像马似地拱着背,四条腿前后分别跨立在两只圩上。站立在“马背”上看去,你会发现延伸的镇子河道上跨立着好几匹“马”,越远则越小。
群岛风光,曾有文学家将浮在水中的一块块圩田想象为岛地,将圩田风光想象成暗蓝色的大西洋上的荷兰群岛风光,这并不过份。并且我们可以肯定,时间越往前推,水面越大,“岛地”越稀少,周庄的群岛风光就越明显;时间越往现代,则水面越小,“岛地”越大,连片成块,群岛风格渐渐消失。以陶煦的《周庄镇志》与现代镇志相比,一百多年时间,“荷叶”、“屐印”令人遗憾地已不复存在。这一个圩田世界是从水世界当中捞出来的。水世界没有地图记载,然而水世界确实存在。
它真实地出现在我们这一地带的史前时期,并且它还造就了一种特殊的居民,“断发纹身的裸人”。三千多年前泰伯奔吴时,据载见到的就是这些裸人,为了使他们不视自己为异类,从发达的中原地区来的泰伯不得不脱掉衣服,“断发纹身”,与他们亲密相处,以后再设法慢慢地将他们改造。再往前千余年,治水的大禹来到太湖时,据说也碰到过裸人,为了友好,他也是脱去衣服与他们相处。以此推论,比他后来的泰伯也有可能是学他。不过大禹可没有时间想怎么让他们穿上衣服,他治理好太湖后,又穿上衣服一路治水而去,协同治水的裸人在他离去后立庙祭祀。那些庙经数千年不断修建补造竟然遗存到今,不过今人看到的大禹神像却是穿了层层叠叠衣服的。
从两位大人物来到吴地后都首先改变自己,既可以看出他们的谦虚朴实,更可以看出裸人的自尊自重。裸人自尊自重,那是当然的,因为裸人之“裸”、裸人之“断发纹身”,是面对着水世界之故,是为了更像鱼类,更能适合水中生存。他们这种在险恶环境中顽强生存的勇气和智慧,应该得到大禹和泰伯的理解和尊重,更应该得到我们这些后人的理解和尊重——不仅仅因着他们是我们的祖先。
然而水世界也不是吴地的原貌,它只是一段时间的吴地面貌,我们所能瞥见的更早的世界是一片乐土,那是良渚人的乐土。水与土的和谐,良渚人与大自然的和谐,四千余年前就奏开了美妙动听的乐章。
良渚人,新石器时代在太湖流域生活的人类,因半个多世纪前考古学家在浙江良渚地区首次发现而命名。这种半个多世纪前才向我们逐渐显露面貌的史前人类,尽管考古界至今已发掘了多处重大遗址,有了许多令人叹为观止的重大发现,但他们对我们依旧显得遥远而神秘,是他们辉煌灿烂的文明引起的,它大大有别于我们头脑中已成概念的半人半猿的野蛮人。良渚人的许多创造发明在现代依旧是解不开的谜。良渚文化覆盖范围极大,史前周庄当然也是良渚人繁密活动的中心地带,现代周庄人是不是他们的后裔很难说清楚,但良渚人在周庄留下的众多遗存,却明确无误地告示他们是当之无愧的崇高祖先。
这是一个石犁拓开的世界,巨大而又寂寞的土地早就呈现出它的无限奥妙、无穷生机;呈现出它的无限丰饶、无穷美丽。也即是说耕耘早就开始,这从那些石犁就可以看出。在经过与土地长时间的搏击后,如今它们都静静地陈列在周庄博物馆的玻璃柜里,显示着当年辛勤耕耘的创痕,显示着数千年时光的沧桑,显示着辉煌过后的朴实和宁静。任何人想看都可以看到它们,想看多久就能看多久。
很多人都是一看而过。石器有打制、磨制之分,而打制、磨制的分别正是旧新石器时代区别的标志。这,初中课本就已经这么告诉我们,任何人都可以轻巧随便地这么说一说,却很少想一想它们的真实含义。许多人似乎是傲慢地不屑想,而我经过反复想后多少明白,哪怕再使劲想,依然还是肤浅:所谓打制,大概只是将石块打碎后根据碎后形状确定它或作刮削器或作投射器;磨制则不同,它一定要有事先设想,然后才利用“磨”,制造出想要的器具。过程就像现代一样,如此制作出的石器,一定是理想的。
我们看到的石犁,便是理想的,也即是说它与现代的犁相距不大,都带有一个把,以将它装在原始的木棒或是现代的犁把上;都呈三角形,那也正是破土的理想器形。不同的是,石器时代的犁更带有男性的雄壮气概,更宽大更厚重;现代的则颇似女人尖利的指甲,圆润带旋。使用前者,要将它斜着入土,适当时间抖一抖,让涌压在石犁上的泥土翻卷过来;后者则不需,它犁出的泥土自动就能翻卷。
尽管有所不同,但它们的感觉给人是一致的,泥土耕翻时那种生命涌动的感觉。我插队时形同苦役的重劳动有不少,耕田自然也是,因此它是男人干的,我好不容易才捞到一次机会,在一块窄小的田里来回扶一次犁,只有十几分钟,已经使我气喘吁吁。但再苦再累,也抹杀不了它是一种诗意的劳动,给人一种诗情画意的快乐:当你掉头望去,板结呆滞的大地突然生龙活虎起来,大条大条柔顺翻卷的泥土如同无数鸦鹊的翅膀亮闪闪地,波翻涛涌,大地的生命力呈喷射状。我想那时间与我一样握住犁把感到晕眩陶醉的良渚人,肯定也有不少。
石犁的出现意义巨大,尤其是那么大一把石犁,它长度长30厘米,厚1.5厘米, 而刃口宽竟达42厘米,尺半左右。巨大的石犁是生产力发达的象征,只是我们现在很难想象怎么才能推动它:除非使用它的人特别孔武有力,比现代人有力!除非已经用上了健牛!
在我手握犁把陶醉地看身后的大地时,几只“白飘”活泼地在我身前身后边绕飞,一心一意地似要告诉我什么。农人的老朋友,在我之前数千年的良渚人,耕作时看到的也是“白飘”吗?
按照鸟的形状以及水上生活习性,应该是称作鸥的那种鸟类,但这一带的乡人却爱将它们称作“白飘”,这是古名。在清雍正年间章腾龙所著的《贞丰拟成》、周庄最早的这本志书里就已经这么称呼了,不过那是写作“飘”。史前人称什么,我无可查寻,但白飘这个乡土名字真是起绝了。是鸟的纯洁与飘逸,使不会作诗的乡人也萌生出神奇的诗意?
周庄一带的田野和湖泊上处处都看得见白飘的身影,连我所住的滨湖的南湖宾馆阳台上望出去也是。田野和湖泊河流如此相依相偎,白飘在湖泊上劳作,一个翻飞就掠上田野。田野种稻,是棋盘格似地一方方水田,田中一样有白飘爱吃的贝螺类水生物。在白飘眼里田野不过是另一种水位更浅、面积更大的湖吧!
耕耘季节,人忙,鸟也忙。随着男人的犁刃哗哗地将水田破开,随着女人的指尖将一束束秧苗插入田泥,浅土层里受了惊扰的小生物更多地浮出水面。鸟几乎就在耕田人的犁头下飞,就像女人们插秧时,鸟绕着女人的指头飞一样。人鸟时常都在一块田里,鸟比人多,十几个人,周围却绕飞着数十只鸟,数十条轻柔飞绕的白手巾,那真是神话般的美妙场景。
这竟是延续了数千年的永恒场景。也是在周庄博物馆里,与石犁一起,我见到了一只良渚文物黑皮陶罐,那是围湖造田的年代在周庄一个古老湖泊太史淀里发现的。黑皮陶上浅刻着成排的精美花纹,我立即就认出它来,如此流畅灵动,那是鸟纹,白飘的图纹!
五千余年前的罐子!五千年前的良渚人就深深地注意着这种鸟,并虔诚地在陶罐上记录下来。不光这个黑罐子,还有许许多多其它罐子,更有许许多多玉器,都有精雕细刻的美丽鸟纹,鸟对它们是什么?
是神。我们可以想象到那个年代,水与陆不断变迁的年代--良渚人的井既在现代的高阜上有发现,也在现代的湖底深处发现,便是这种水退陆进、水进陆退的不断变故的证明,良渚人的村落不得不也跟着不断搬迁。白飘,成千上万只白飘;当然还有鱼类,数以万计的鱼类,才是这个变化莫测的世界上可居可行的自由精灵。善于学习善于生存的良渚人自然奉它们为神灵,敬奉它们,依恋它们,以它们为祖先为图腾。
在这片耕耘的土地上,对水的利用早就开始,对水的恐惧也早就开始了。良渚人对水的恐惧便体现在他们的鱼、鸟崇拜上。与良渚人在一块土地上同时代快乐地生活的动物种类有许多,熊、虎、猞猁都是强壮凶猛的肉食动物,也被世界上很多史前部落崇拜,选作图腾。良渚人为什么不选用它们,偏偏选用比它们弱小得多的鱼与鸟,难道不正是出于对遥远的水世界威慑的一种本能的感应性的反抗?这一种预感不幸竟如此准确,距今四千年左右,有着上千年文明史的良渚人竟然真的就被一场大洪水覆灭——这一结果后人是不能接受的,不仅出于情感,也出于理智。毕竟是高度发展的文明,怎会轻易地毁于一场洪水?考古发现也在不断地证实着热爱良渚文明的现代人的预感:在阜宁陆庄有良渚遗址,在徐州新沂花厅有良渚遗址,在石峡文化、大汶口文化、龙山文化中,都发现有良渚文化因素。顺着这些遗物延伸的轨迹,现代人似能见到良渚人四千年前的一条大迁徙路线,由南渐北,直至中原。对夏王朝产生有直接影响的二里头文化中有着良渚文化诸多因素,这证明良渚文明已经无可抗拒地汇入中华文明的大潮之中。
而在本地,我们已经知道并不渺无人烟,尚有裸人存在。裸人和良渚人什么关系,尚无可得知,只知道他们与良渚人有着同样的鱼鸟崇拜。如果他们真是良渚人的幸存,那他们已经成功地模仿了鱼类,将自己变成了更适于水中生存的人类。
除此还有从中原奔来的泰伯。泰伯奔吴,一讲吴地历史首先便要讲到这件事,如此这般已经讲了二千五百余年,私下里却从来都视作蹊跷--是从情理上:如果事先他和江南毫无关系,怎会千里迢迢选中江南作他的发祥地?并且怎地又真会发祥起来?有什么必然因素?最近有研究探索他是否是逃出去的良渚人回来的后裔,如此解似无情理之悖了,也可解泰伯来后为何与裸人一起辛勤地开发这个水世界--是有着良渚乐土的记忆。
如此乐土,不仅布满着良渚人的稻田、桑田,还密布着良渚人的井群。说到井现代人可能有点不可置信,因为仅仅在不多年前,井还是作为城市文明标志出现着:城里人卫生,喝井水;乡下人不讲卫生,条件也差,河浜里龌龊水乱喝喝——回城的知识青年都这么说。这当然不是说良渚时代大地上已经到处都是城市,或许那时候的城市概念跟今天也不是一回事,但良渚时代已经有井、有很多,却是铁的事实。
在这片被一代又一代人不断翻耕的大地上史前井的保存是不可能的,唯有一个地方能,那就是湖底。良渚人时代还是陆地,人烟密集的居住点,陆地沉降后被湖水所淹没,人搬走了,井却留了下来。在数千年来撼动湖盆的水浪击拍中,井如同湖底茂密的水草一样经受着动地涌浪的摇撼,水草便被拔根而起,年复一年中,井的上半截也被冲涮殆尽,入土深的下半截才保留下来。在插队时我和爱珍摇船经过的周庄东面的澄湖,湖底大概曾经有过城市,考古学家发现湖底有数千口古井;在周庄北面的太史淀湖底,仅纵1公里、横0.5公里的范围内,考古学家们发现有宋、汉井各五口,除此还有六口木井。
这六口木井正是良渚古井,其中一口现在正陈列在周庄博物馆内。自然是我们从未见识过的井,因为整口井是用整根圆木剖刳而成的。圆木被竖着剖刳成四块弧形条木,每块长二米多,条木上凿有方孔,想来当初是进水及与其它条木系结的口子。这四块条木被系结成一个直径达五十公分的圆筒,筒底也铺有木板,现代人或许可以将它想象成埋入泥土的一只大木桶。
这“桶”中的水应该是最清洌甘美的水,用木头来保持水质,我从来没听说过,殊不知这是古法。在周庄的另一个名叫“天孝德”的博物馆、王龙官的私人博物馆内,玻璃柜内有几截黑乎乎的枯木,横看竖看也看不出有什么珍贵有什么用途,问了王龙官,才知道那叫缸香木,从前人家放在水缸里避生虫、生霉用的。当然那也只是生活考究的大户人家才这么用,王龙官强调,因为缸香木不是一般的木头,而是珍贵的楠木。
我不知道良渚井用的是什么木头,从它们留存到今,四五千年还不腐不朽,可以想见那也不是一般的木头。明清时期的大户人家所用的缸香木才数寸长,而良渚人竟用整根大木头作他们的水井,我不能不感叹良渚人的生活更精致更讲究,简直可称奢华。
生活讲究除了说明物质丰富,还说明文明程度高。良渚时代的水没有工业污染,肯定现代清洁得多,即便也可能有生活污染、禽畜污染、洪涝污染。良渚人连这些污染也坚决避开,不用更方便更取之不尽的河流湖泊之水,而费心尽力开挖、制造木井--我还没有说有几口井的井底,还铺有尺把厚的蚬子壳用以过滤进水--良渚人竟然还懂得过滤?!
每到周庄一次我便去看望一次良渚井,它们的神秘,不仅在井本身,还在井中所捞出的失物--当然现在已经不能说捞了,只能说挖,井中早已被淤泥填塞。但考古学家从淤泥中挖出的东西,当初正是良渚人打水时失落下井的。澄湖中发现的灵气毕现的鳖形壶,还包括我以前说过的太史淀中出土的飞禽黑皮陶双耳罐,不以国家一级文物这个庄严的标号来看它们,仅以工艺来看,它们的精美,也是现代人摆放在自家红木架上作珍供的,决舍不得实用--良渚人竟用它们来打水?!
当初失落下井时,良渚人,我爱把那人想象成一个小姑娘,失望过吗?哭过吗?井水曾经印过她(他)们沮丧的脸;而今(如果还有水的话)印出的该是现代人的笑脸——我们得到了它们,不仅是通过湖底那些井,更通过数千年的幽深的时光之井。
老周庄地图中显示的世界,起码四五千年前就已经是一块人类热土。(赵 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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